辛寰宇帶著這個本子,找到了他的好友文化部郭副部長,他把那個本子沉重地放在他老朋友的桌子上。兩個老人,看看那些尹征翻譯好的紙,看看數目搖頭之後,無可奈何地沉默了。
 
       「老辛,你上次和我提起的這個年輕人就是你說的這個人嗎?」

       「是,在今天能有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讀書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而今能有幾人。想你我年輕時候,治國平  天下不敢說,修身齊家起碼也是本分。如今盛世之下,他能有那樣的想法,著實令我很震撼。」

       「我也一樣,我會盡力助他一臂之力。你放心吧。他人呢?」

       「他人在公安局,出了意外,現在在醫院。」

       「什麼?!人要緊嗎?」

       「還不知道。我打電話瞭解問問。」
 

       辛寰宇拿起手機給張曉打電話過去。


       「張曉,尹征怎樣?」

       「那就好,妳放心吧。讓他好好休養。我改天過去看他。」


       放下電話,辛寰宇告訴郭副部長:「人沒事。但是他的那個項目,我想你恐怕要干預一下。」

       「這麼好的項目,我已經看過文件,放心吧。」

       「唉呀,這大事還得你這個老傢伙做主啊。」辛寰宇感嘆。

       「家事國事天下事,匹夫事啊…」郭副部長也感慨地回答他。

       「那我先走了,這事就交給你了啦,老夥計。」

       「你就放心吧。老辛…」
 

       辛寰宇離開了老郭的辦公室,他忙著趕回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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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安安為了找賈旭,跑了很多地方,問了很多熟悉的同學和朋友,都沒辦法聯繫上,終於知道他最近回了北京,本來想叫張曉和自己去找他的,但是張曉沒時間陪她去,幾天後她聯繫上了賈旭,但是她聯繫張曉,張曉說自己家裡有事,請假了。只好給康德懿打電話,畢竟康德懿牛高馬大的,自己被賈旭那腳踢的害怕了。她並不知道,賈旭也被康德懿那腳踢破了膽。
 
 
       她給康德懿打電話的時候,康德懿在辦公室裡和龔習兩人心情沉重的對望著,昨晚他的大嫂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為什麼開始分崩離析?
 

       龔習說:「老小啊。別擔心,等過幾天找好的醫生給姐姐好好看看,估計這事太大了,姐姐那種性格你也知道。」

       「不是,我想不通,大哥為什麼要和嫂子在這個時候離婚?!我大哥不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

       「誰說大哥是那種人了?咱們都不知道到底姐姐的事情有多大?」

       「罪不至死吧?」

       「哎呀,你啊,看你平時聰明一世,糊塗啊你,女人,有時候不是要權勢富貴的,她們就要一個人天天寵著,愛著比什麼都強。姐姐那麼一個自傲的人,這事真是算把她給毀了…」

       「你個雙排扣,看你這話說的。。」

       「等你結婚,你就知道了。」龔習搖搖頭:「我去忙去了,咱的很多合同和姐姐公司有聯繫,還不知道怎麼收尾呢?」
 
 
       德懿的手機響了。
 

       「喂!」他生氣的拿起手機就吼了一聲。

       「呃…是康德懿嗎?我,我是辛安安啊…」辛安安嚇了一跳。

       「哦,對不起,是妳啊。」德懿有些內疚地說。

       「我,我想問問你有空嗎,我要找那個誰,賈旭,約時間去辦理手續,但是我不敢去,我,我怕…」
 

       德懿心想:「這叫什麼事啊,妳和妳老公離婚,我跟著去,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誰呢?」但是轉念想,那傢伙真不是個東西,指不定又給人打的進醫院。一種男人大丈夫的情緒,驅使他說:「沒事,我陪妳去吧。」

       「那,你有時間嗎?」

       「…有…」德懿本想去看看嫂子,可是現在也不是想看就能看的,他滿腹的鬱悶不知道怎麼辦。
 

       辛安安說她要回家拿了東西,然後和德懿約了時間,德懿記下了告訴她一會在她家門口見,兩人約定先去辛安安家拿協議書然後再去找賈旭。
 

       可是還沒等他們去找賈旭,賈旭已經先約了兩個爛仔,這天看到辛寰宇出門去公司裡。辛安安也在車上。他敲開了辛寰宇的家門。


       保姆一看是他,也不敢不讓他進去,那兩個躲在邊上的爛仔一下子衝了進去。
 
 
       辛寰宇的太太聽見保姆呼天搶地的大叫,從屋子裡急急忙忙地出來。


       「賈旭,你幹什麼把小芬嚇成這樣啊…」話音未落。賈旭一把推開她就要往辛寰宇藏字畫的南屋去,辛寰宇的太太一看著急了。

       「賈旭,可不能這樣…」

       「滾開…」賈旭幾大步就衝上了台階。

       「小芬趕緊打電話,打電話…」小芬被嚇得都不知道怎麼做了。
 

       辛寰宇的太太一下子衝到南屋的門口,攔住了門,不讓賈旭進去,不停的呼喊。

       「救命啊,來人啊,搶人啦…」她知道那些是辛寰宇的命根子,可千萬不能讓賈旭拿走了。
 

       賈旭畢竟身強力壯,一下子就給她推開了,他進了南屋開始搬那些畫卷,和土匪一樣兇惡,發洩著對辛安安的不滿,對自己被踢那腳的憤懣。他沒有注意到,辛寰宇的老婆臉色發白的靠著進門的櫃子那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辛安安不想告訴辛寰宇自己要回家,就悄悄的和公司的人說了,他們就叫她去吧去吧。她剛打車到家門口,就聽見裡面在吵鬧,她聽見媽媽在呼叫,和賈旭的聲音,她嚇得腳都軟了,還有小芬的哭聲,她趕快拿起手機報警,然後守著門口,一定是賈旭來搶東西。
 
 
       正在猶豫要不要給她父親打電話,看見康德懿一晃一晃的帶著墨鏡過來了。

       他看上去並不開心,臉色陰沉沉的:「拿到了嗎,拿到走吧。」
 

        「康德懿啊,我…我…賈旭在我家裡,我剛才聽到我媽在叫救命啊…」辛安安臉色都嚇得慘白。

        「妳說什麼?報警了沒?」德懿一把脫了墨鏡。他衝到院落門口聽聽。

        「鑰匙呢?」辛安安哆嗦著掏鑰匙,摸了半天都沒摸出來。德懿一把抓過來,到處翻,「哪一把?」辛安安告訴他。
 
       他慢慢的把門打開,鑰匙遞回給她:「妳在門口守著,等警察來,帶他們進來」


       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靠著玄關的那面牆,探頭他看見三個人各自抱著一堆字畫,就要往外走,他四處看看沒找到什麼,就一個塑料的掃帚,他也不管了,一把抓在手裡。


       他一閃身就出現在三人面前。


       「幹啥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搶人?!」

       「他們搶辛伯伯的東西。」保姆一看來人了,趕緊叫了一聲,畢竟是農村孩子,怕事,也不敢喊叫,況且幾個大男人,說不清殺人都有可能,這孩子給嚇壞了。
 

       賈旭一看是踢了自己一腳,好多天自己沒緩上氣來的那人,不由得有些後怕。


       「你別管啊,這是我們的家事。」另外兩人看看賈旭,再看看提著一個塑料掃帚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覷不知道走還是不走。

       「家事,家事搞得叫救命的,也不叫家事了吧。」德懿想想自己這個場合的確是太尷尬了。

       「你給我走開。」賈旭不敢上前,他害怕了。

       「你把東西放下,我就讓你走。」德懿邊說,邊把那掃帚桿子放在手裡揮舞著,顯得有些滑稽。
 

       忽然外面警笛響了起來,德懿說:「看吧,讓你走,不走。這會想走也走不成了。看你這人就是二貨。」
 

       賈旭抱著書畫就要往外衝,被德懿一掃帚打在腦門上,那些東西落了一地。另外兩人丟下東西就要往外跑,德懿追著就是幾下,賈旭攔腰抱住了他,他用手肘狠狠地在背上給了他兩下。本來他就憤懣,一肚子火,也怪賈旭倒霉,賈旭給打趴下了。
 

       安安帶著警察衝了進來,幾個人被制住了,全部抱著頭蹲在地上。小芬趕快蹲著開始收拾那些東西,有的被粘上了泥,她在那裡用手擦拭著,德懿在蹲在地上收拾,辛安安到處找她媽。
 

       「媽!媽!你怎麼了啊?媽!媽!…唔…唔…媽!...」
 
 
       德懿一聽,手裡的東西一丟就往裡面奔著去,看見辛安安摟著她媽六神無主的就在那裡叫。
 
 
       德懿趕快地摸出手機打電話。
 
 
       「媽啊 ,媽啊,妳醒醒啊…」安安開始大哭,她媽媽已經不省人事躺在那裡。康德懿緊緊的掐住她媽的人中,心裡著急地不行。
 
        「妳趕快給妳爸電話啊!還發愣!」他對辛安安吼起來。

        「哦,好,好…」辛安安摸著手機。

        「妳就說,妳媽不舒服,叫妳爸回來一下。別這倒了一個,另外一個也倒下啊!」德懿提醒著她。

        「哦,好的,好的。」


       等辛寰宇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他的妻子已經彌留在最後的時光,醫生說,因為是腦溢血,讓家人準備後事。辛安安和小芬開始在外面嚎哭,康德懿靜靜地站在那裡,他這幾天總在醫院裡,經歷著種種生命的無常,他有些迷茫,有些苦澀的想這人啊,真是太脆弱,好好的一個人,真是說沒有就沒有了…
 

       他看看慟哭的辛安安,想著:「她一定內疚死了。」

       走過去輕輕的拍拍她的後背。

       他找不到安慰的話,因為他知道,這種時候,只有慟哭才能釋放那種痛苦。
 
 
       辛寰宇完全沒有想到,今天早上出門還在招呼著自己,給自己提外套的妻子,這時候就只剩下短短的時間了,他讓除了安安之外的所有人都出去,一瞬間那所有的往事,幾十年的往事都一一浮現在眼前,這個跟了自己一輩子的女人,如今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是那麼突兀,曾經她和自己開玩笑說過:「我啊,有你是福氣,以後啊我也要走在你前面,走到前面的才有福氣。」
 

       如今,她真是變成了那個有福氣的人,可是她怎麼就要走了呢?少時夫妻老時的伴,也終於走到了最後分別的時候,辛寰宇此時湧現心頭,都是那些沒有陪著她做的事情,每次都是安慰自己,等等,再等等,其實,他一直都可以的。
 

       他緊緊的握住妻子溫暖的手,帶著氧氣面罩,雙眼緊閉。她已經不會說話,也沒有任何反應。安安在另外一邊握著媽媽的手,含著眼淚,眼裡是內疚,悔恨,看著她的媽媽。
 
 
       這一輩子,她從來沒有違背過自己的任何意思,都是順著自己的心意,他才明白,她對自己的那種感情,是自己不可比擬的,老淚縱橫間,頓覺歲月真正催人,自己真是應該早些退休的,可是,可是自己還有機會嗎?
 

       忽然自己手裡妻子的手動了一下,他趕快的按下呼叫按鈕:「醫生,醫生…」

       妻子好像想和自己說話。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身邊。
 

       他輕輕的呼喊著妻子的名字:「娟子,娟子…」這些所有的稱呼,在親密的人之間,那是一種從心底發出的愛的呼喚,可是,那些在時光裡的愛,流於了平淡的愛中,一定有一個人默默的付出很多年,而且是無怨無悔的很多年。他的娟子就是這樣的。
 

       妻子的手微微的動了一下。


       「妳想說什麼?妳想說什麼?」他把耳朵湊近娟子。他聽不清,使勁地把耳朵湊近,斷斷續續的聽到:「安…」

       「安安在,在邊上…」他明白,她是擔心安安和自己總鬧彆扭,她放不下。

       「…不起…」他心裡迷惑,娟子想說什麼。
 
 
       一場幾十年夫妻的盛宴,終於接近尾聲的時候,那個收起帷幕的人,是最痛苦的人,他就是。以歲月換得的老辣,如今也不得不落淚,這天下誰都不可避免的終於要散場的,最親密,最樸素,最平常的宴席。
 

       父女二人,都已經無法說話,一個是心裡充滿了無限的無奈,因為誰都不能阻止生的腳步,但是也無法攔住死亡的必然。一個是心裡充滿了對母親,子欲養而親馬上就不在的那種痛。
 

       所有的人都是在經歷過後,為所有的遺憾買單的人。不論怎麼樣的人生,都會留下遺憾,或多或少,無人可以免。
 

       辛寰宇就這樣,靜靜地陪著和他生活了近四十年的妻子,一輩子尊敬著他,順從著他的女人。終於要先走一步,馬上要離開了自己和女兒,他想起她是信佛的,他叫住安安:「安安,不要哭,讓妳媽媽安心往生淨土,妳哭,媽媽會放不下的。」

       「嗯,唔唔唔…爸爸…」
 

       生命走到最後,無論你曾經多麼無名,多麼輝煌,也是家人在你身旁。但是要和一個同自己生活那麼多年的人告別,那種傷感是來自靈魂的,從骨髓裡迸發而裂出,因為那盞生命的燈,意味著,所有的一切就要結束了…
 

       辛寰宇和女兒,靜靜地就守著梁娟,這就是血緣,情緣最後的告別…
 

       黃昏裡的陽光,一絲絲的照耀著他的妻子,已然離去的妻子,一輩子,也不過短短如此。
 

       當醫生給她蓋上那塊白布的時候,她的面容是平靜的,似乎是解脫了的一種釋然。
 

       他終於明白妻子的「…不起…」是一句「…對不起…」,她終於還是沒有放下,沒有放下啊。自己的眼淚,也落下來。
 
 
       安安抓住醫生不給他們送殮房,司機進來了好不容易勸開了。


       入夜時分,公司裡的人陸陸續續來了,很多朋友也來了,辛寰宇悵然起身,收住眼淚,生者總是在生者的軌跡裡,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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